澎湃新闻-科技
industry_media
D1
人物|被AI吞没的人:数据劳工的创伤与沉默
发布:2026-06-01
· 事件:2026-06-01
凌晨五点,内罗毕的天还没有亮,迈克尔·杰弗里·艾什亚(Michael Geoffrey Asia)仍然睡不着。失眠已经持续很多年了。自从他开始替人工智能系统“清理世界”,训练机器如何说话、如何安慰人、如何模仿爱,他的身体就再也难以回到正常的状态。 他会在深夜想起自己曾写下的那些句子——扮演一个永远在线、永远体贴、永远知道该说什么的人。很多时候,那些“我理解你”“我想你”“我爱你”并不属于他,却要由他发出去,最终变成平台可以计量和售卖的服务。
数据
凌晨五点,内罗毕的天还没有亮,迈克尔·杰弗里·艾什亚(Michael Geoffrey Asia)仍然睡不着。失眠已经持续很多年了。自从他开始替人工智能系统“清理世界”,训练机器如何说话、如何安慰人、如何模仿爱,他的身体就再也难以回到正常的状态。
他会在深夜想起自己曾写下的那些句子——扮演一个永远在线、永远体贴、永远知道该说什么的人。很多时候,那些“我理解你”“我想你”“我爱你”并不属于他,却要由他发出去,最终变成平台可以计量和售卖的服务。
迈克尔常说:“人工智能其实并不‘智能’,每一个AI背后都有人的面孔。”在他看来,今天的生成式AI热潮不只是算法、芯片和数据中心的故事,也建立在一套很少被讨论的人类基础设施之上——分布在肯尼亚、印度、菲律宾、巴西等全球南方国家的大量低薪外包数据工人。他们支撑着这场AI繁荣,却很少被当作技术产业的主体。
作为曾在多家大型科技企业外包平台工作8年的资深数据劳工,迈克尔原本学的是航空货运代理,却因失业、贫困、孩子生病和家庭债务,被迫进入这条数字劳动链。
他的故事揭开了一个被技术狂热掩盖太久的事实:今天被全球追捧的人工智能,公众看到的往往是模型能力、资本投入和产品竞赛,却很少看到背后那条漫长、隐蔽而脆弱的劳动链。
这条劳动链包括数据标注员、内容审核员、聊天审核员、测试员、提示词编写者,以及无数处于层层外包底端的数字劳动者。他们整理数据、清理互联网上最肮脏的内容、训练机器模仿人类情感、修正模型错误,却承受着低薪、高压、创伤和几乎无法申诉的劳动环境。
正如罗马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近期对AI的警示中说的:科技不能以牺牲人性为代价,绝不能让AI支配人类。他将AI带来的风险比作历史上的奴隶制,提醒世界警惕将“剥削人”再次常态化。
如果说第一次工业革命留下的标志性图景之一,是英国煤矿里满身煤灰、面容疲惫的工人,那么AI时代或许也正在形成自己的劳动图景:那些在技术繁荣背后承受低薪、高压、失眠与心理创伤的数据劳工。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——AI的“智能”并非凭空诞生。人们看到的是它越来越像人,却很少看到,真正的人如何在这条链条上被消耗。
迈克尔并不是唯一一个付出代价的人。他说,仅在肯尼亚,此刻就至少有50万人从事着类似工作。一年半前,他和同伴创立了肯尼亚数据标注者协会(DLA),试图把那些分散、沉默、彼此隔绝的经历重新连接起来。他反复说:“我们不能一边建造AI,一边失去建造AI的人。”
迈克尔原本并不属于AI行业。他毕业于内罗毕航空学院,学习航空货运代理,希望进入航空物流行业,但始终求职无门。真正把他推入这条产业链的,是一场家庭危机。
失业数月后,儿子在学校被严重烫伤;一年后又查出胃部问题,检查结果呈癌症阳性。那是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航班停摆、流动受限,迈克尔却不得不长期守在医院,面对一个癌症患儿和不断增加的医疗开支。当时他已两年没有工作。
为了继续治疗,他四处借钱。就在那时,一家名为Sama的外包公司打来电话。这家公司后来参与了Meta相关项目。迈克尔回忆,接到电话时他还在医院里,却立刻赶去上班,“因为那是我唯一的机会”。
这份工作的月薪只有210美元,但对当时的他来说,已是一家人唯一的现金来源。他后来形容,那不是一份怀着希望进入的新职业,而是一条在债务、疾病和失业中被逼出来的求生之路。
在肯尼亚,像他这样受过教育、会英语、会电脑却长期找不到稳定工作的年轻人并不少。很多人学金融、工商管理、计算机,却最终进入数据劳动行业,而且这种情况并不只发生在肯尼亚。
在不同数据外包公司工作8年后,迈克尔认为,公众对生成式AI存在一种普遍误解:它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“智能”。几乎每一个AI系统背后,都站着真实的人。从聊天机器人到自动化系统,它们的运行都离不开大规模人类劳动,而数据标注正是其中最基础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。
如今主流的大语言模型建立在海量互联网数据之上,包括科学研究、新闻文章、维基百科等。这些文本数据被拆分成词元,模型通过学习词元之间的关系,逐步掌握类似人类的表达方式。训练数据越多,模型能力通常越强。
迈克尔将生成式AI的数据来源概括为四类:开放互联网抓取的公共数据、购买的版权内容、企业内部数据,以及人工标注数据。其中,人工标注对模型训练至关重要,却最容易被忽视。
他的第一份相关工作就是数据标注员。以自动驾驶为例,AI识别道路环境并非“天生会”,而是依靠大量图像输入和人工标注一步步训练出来的。系统不仅要识别成年人,也要分辨儿童、猫、卡车、树木、消防栓、减速带和不同信号灯。关键不仅在于标注,更在于准确;一旦误标,就可能让系统形成错误认知并带来现实事故风险,因此数据通常还需经过多轮质检。
迈克尔参与过大量道路识别项目,却从未标注过一条非洲本地道路,绝大多数图像都来自美国和欧洲。换句话说,这项技术的大部分基础劳动在非洲完成,但主要服务对象却始终是欧美市场。
因此他反复强调,人们口中的“Artificial Intelligence(人工智能)”,在某种意义上更像是“Africa Intelligence(非洲智能)”。因为支撑这些系统运转的大量基础工作,实际上正是由非洲劳动者完成的。